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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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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山》描寫了上個世紀50年代末期到90年代初,發生在一個叫機村的藏族村莊里的6個故事,主要人物有近三十個。本書由《隨風飄散》和《天火》兩部分組成,《隨風飄散》寫了私生子格拉與有些癡呆的母親相依為命,受盡屈辱,最后含冤而死。《天火》寫了在一場森林大火中,巫師多吉看到文革中周圍世界發生的種種變化。

第01章

那件事情過后好幾年,格拉長大了,當恩波低著頭迎面走來,直到兩人相會時,才抬起布滿血絲的眼睛瞪他一眼時,格拉已不再害怕,也不再莫名愧疚了。這不,從起伏不定的從磨坊到機村的路上,一個人遠遠地迎面走來,先是一頂戴著氈帽的頭從坡下冒出來,載沉載浮,然后是高聳的肩膀,之后,整個魁梧的身軀像魔鬼從地下升起,并迎面壓迫過來。

開初,格拉總是感到害怕,總是感到莫名愧疚的。但現在不了。他抬起臉來,雖然心里仍然有些發虛,但眼里噴吐出仇恨的火苗,逼得那雙布滿血絲的大眼睛,仇恨的神色被猶疑所取代,然后,眼睛就和腦袋一起低垂下去了。

這一老一少的兩個男人總是在這條路相逢,每一次都有這樣一番無聲的交鋒。最初,少年格拉是戰戰兢兢的失敗者。如今情形有些逆轉,是有些未老先衰的恩波,認命一般垂下腦袋避開少年人銳利的眼光。

所有這一切,都是因為一個少年的死。這個少年小格拉四歲。這個少年是恩波的兒子。恩波兒子九歲時,在年關將近的時候給鞭炮炸傷了。因為傷口感染,過完年不久就死去了。

九歲的少年被一枚鞭炮炸傷,是一件尋常事情,當時一幫興奮的孩子一哄而散,留下那個受傷的瘦弱蒼白的少年在小廣場中央哭泣,這哭泣與其說是因為疼痛還不如說是受到了驚嚇。這個少年是容易受到驚嚇的,他的綽號就是兔子嘛。兔子哭著回家去了。這件事情本該這樣就過去了。但從漢歷新年,到藏歷新年,兔子脖子上纏著的白布條一天天變臟,人也.一天天委頓下去。村西頭的柳林抽芽的時候,他虛弱地對奶奶說:“我要死了。”

果然,那天晚上,他就死了。

兔子死前,村子里就起了一種隱約的傳說,炸傷兔子的鞭炮是從格拉手中扔出去的。傳說就是這樣,雖然隱約,卻風一樣無孔不入。格拉想,他們錯了,我沒有鞭炮,沒有父親,也沒有哥哥給我搶來鞭炮。他隔著樹籬問兔子的奶奶:“你相信是我扔的鞭炮嗎? ”

老奶奶抬起混濁的眼睛:“你是和他一樣可憐的孩子,不是你。”

但當他第一次看見兔子的父親,看見他眼里噴吐的怒火,就幾乎相信是自己奪去了兔子的生命。聲音細小的兔子,身體瘦弱的兔子。總是靜靜地跟著奶奶坐在陽光底下的兔子終于死去了,在火葬地那里化成了一股青煙,永遠也不會出現在村中的廣場上了。那個下午,天空中柳絮飄蕩,格拉背著一小袋面粉從磨坊回家,在路上碰見了兔子的父親恩波。

恩波少年時跟從在萬象寺當喇嘛的舅舅江村貢布出家,又于新歷一千九百五十六年和江村貢布一起被政府強制還俗,是村里少數幾個識文斷字的人。比他更有學問的人,只有喇嘛江村貢布。

江村貢布是一個有書卷氣的先生。恩波因此也有著與其魁梧身材不太相稱的善良眼睛和常帶笑意的面孔。

但現在迎面走來的恩波,魁梧的身子被悲傷壓彎,方正的面孔被仇恨扭曲了,清澈的雙眼布滿了鮮紅的血絲,那眼光像刀子一樣冰,火炭一樣燙。格拉站下來,喉頭動了動,想說點什么,但恩波仇恨的雙眼盯著他,使他雙唇怎么也張不開來。他聽見聲音在自己肚子里:“奶奶說,兔子不是我殺死的。”肚子里的聲音當然只有自己能聽見。恩波走過去了。那天晚上,格拉躺在羊皮褥子上還感到心窩陣陣作痛。后來,兔子蒼白的臉上,掛著羞怯的笑容在他夢里出現了。兔子細聲細氣地說:“他們冤枉你了,鞭炮不是你扔的。”

格拉呼一下坐起來:“那你說是誰? 柯基家的阿嘎、汪欽兄弟,大嗓門洛吾東珠的兒子兔嘴齊米,還是……”

這真是一個奇怪的夢境,格拉每念出一個名字,兔子背后便出現一張臉,然后,那些帶著強悍神情的臉便把兔子包圍了,他們一起發出了聲音:“說,是誰! ”

兔子的臉越來越白,越來越薄,像張紙一樣飄走了。

他叫了一聲阿媽。但阿媽不在屋里,肯定是又到打麥場上去了。那些芬芳的干草垛,是男歡女愛的好地方。格拉的淚水嘩嘩地流了下來。

格拉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自己是一個私生子,才備受孤立,以至受到這天大的冤屈。正因為如此,看到村子里兩個還俗僧人眼里常閃著和善的亮光,臉上帶著平和的微笑,他便感到親近與溫暖。江村貢布還俗時有五十出頭了,回到村里也一直獨身。格拉喜歡看到他單獨碰見母親桑丹這種“拴不緊腰帶的女人”時那和善面孔上浮現出的尷尬神情。這種女人對一個僧人來說是充滿邪惡的,是羅剎魔女。但這個魔女并不去勾引他,侵犯他。這個女人只是時常露出動人的癡笑,而且她的癡笑并沒有特定對象。她也喜歡口里念念有詞,同樣,她的這些絮叨也沒有特定的對象。

格拉曾想像過那個還俗和尚恩波是自己的父親。但是,恩波娶了漂亮的勒爾金措。生下了弱不禁風的兔子。

兔子被一枚鞭炮取走了性命。人們都傳說,這枚鞭炮是從格拉手里扔出去的。

格拉呼喚母親,母親出去了,到有芬芳干草垛的打麥場上去了。月光照進屋子,他把手伸到窗下,這手從來沒有觸摸過一枚包著大紅紙的鞭炮,一枚會發出與其身量絕不相稱的巨大聲音的鞭炮。但現在,他真切地感覺到,在這恍惚的月光下,一枚鞭炮,一個事件,真的從他的指尖炸開了,他恍然看到血淌下來,一種銳利的痛楚,撕裂了肺腑。
第02章

勒爾金措漂亮,但村里好多男人都不愿娶她。她細腰白臉的漂亮,不是機村占主流地位那種健壯的美。老人們嘆息,說要是擱在解放前,這樣纖弱狐媚的美麗,早引得不事生產的土司頭人打馬上門了。但在全體人民都下到莊稼地里,還擔心填不飽肚子的年代,誰還能欣賞這樣的美感呢? “再不采摘,這朵花就要枯萎了。”恩波的母親這樣嘆息。她自己也曾是個濃眉大眼的美人,她還俗的兒子除了身材一派陽剛之氣,源自其母的濃眉大眼更使他顯得英俊孔武。

那年春天,恩波母親再一次滿懷憐憫拉著勒爾金措的手說:“再不來采摘,這朵花就要白白枯萎了。”

這時,勒爾金措的楊柳細腰已經像水桶一樣粗壯了。只是老奶奶害了白內障雙眼不大看得清楚罷了。在機村,女人們到了五十歲上,只有其中極少數人能變得更加火眼金睛,她們中的大多數心慈口軟的,便日漸顯得糊里糊涂了。勒爾金措人長得纖細,神經也跟著纖細,恩波母親一雙老手,撫過她的手背,發出粗糙沙沙聲,她有些害怕,便抽身跑開了。

老奶奶側耳傾聽,聽到裙裾的聲,還聽到風吹動麥田,聽到風送來杜鵑在春天深處的鳴叫。她笑了:“這個害羞的孩子! ”

她不知道,勒爾金措跑去一頭扎進她兒子懷里,擰了,掐了,又哭了笑了:“恩波啦,阿媽這么心疼我,快把我娶回家去吧! ”

恩波心事重重找到舅舅:“師傅你打我吧。”江村貢布說:“我不是不想打你,是怕打你的時候,打死了你身上的虱子。外甥啊,不能你犯了戒條讓我也跟著犯,這不是弟子之道啊! ”

江村貢布說完背著手穿過在風中起伏的麥地往村子那邊去了。他的妹妹,當年機村的大美人,坐在水泉邊那叢老柏樹下用昏花的眼睛向這邊張望。當今的世事,大睜著一雙好眼睛的人,識文斷字的人都看不清,你又能看見什么呢? 江村貢布心里這么嘆息著,走向他的親妹子,說:“恭喜呀,好妹子,要抱孫子了。”

“恩波可是和尚,佛祖會降下懲罰吧。”

江村貢布望望幽藍的天,小聲說:“放心吧,佛祖這些年上別的地方去了。”

說到佛祖的時候,她其實是有口無心的,但當她明白兒子真的跟勒爾金措相好了時,就哭暈過去了。這時,正要把這件事情向母親大人稟報的恩波沿著麥田中央的小路走了過來。正在抽穗的麥子從兩廂里彎著腰,幾乎把整條小路都掩住了。魁梧的恩波急急地從中闖過,正在揚花的麥穗上,一片片花粉飛濺起來,在陽光下閃爍著細密的光芒。

江村貢布還看見:麥苗深處的露水也被身材魁梧像一頭野獸的光頭男人碰得飛濺起來,這情景真是美好,讓他感動得都也要暈過去了。在寺院禪修時,得到啟悟時也無非是這樣的喜樂吧。他趴在水泉上,含了一口清冽甘甜的泉水,噴在妹妹臉上。她打個激靈,醒過來,茫然望了一陣頭頂上籠罩著水泉的柏樹巨大的樹冠,又咧嘴要哭。江村貢布把她扶起來:“好妹子,你看。”

于是,恩波母親也看見了,兒子正急迫地邁著大步穿過麥田,他擺動的腿和一雙大手,碰得揚花的麥穗上花粉四處飛濺,許多采集花粉的蝴蝶也給驚飛起來,高高低低地泊在風中。這情景的確有感染力,在她眼中,這個人臉孔方正,目光明亮,就像剛剛降臨人間的天神一樣。兒子剛走到跟前,她又哭起來:“兒啊,給我把那個可憐的女人娶回家來吧。”

這時,遠處傳來了哐哐的鑼聲,有人在麥田邊轟趕與人民公社搶奪收成的猴子與鳥群。這是公元一千九百五十八年的夏天。這時,才四歲多的格拉正磨磨嘰嘰地提著一只裝了一點糌粑的口袋走過來。他看見了村里最和善的三個人坐在水泉邊老柏樹的陰涼下。他剛去磨坊,在那里,任隨一家推磨的人,都會施舍給他一點糌粑。他阿媽桑丹不好好勞動,從生產隊分到的糧食就少,夏天將盡,秋天未到,母子倆已經斷糧了。

江村貢布招招手,格拉吸溜一下鼻涕走到三個人跟前。

恩波的母親伸出手來,摸摸口袋:“嗯,孩子,你今天運氣不錯。”

格拉笑了,恩波說:“瞧瞧,笑得跟他媽媽一模一樣。”

確實,格拉的笑容,就是乃母沒心沒肺,沒羞沒惱的無賴模樣。

額席江——也就是恩波的母親憐愛地撫摸著格拉的腦袋,說:“可憐的孩子有什么過錯呢? ”然后,她從袍子深處掏出一塊粘了麻籽的餅,掰下一小塊,遞到他手上,“可憐的孩子,等我的小孫子出世,我叫他跟著你玩,你就要有一個玩伴了,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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