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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生活質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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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底層的王祈隆,通過發憤讀書,考上大學,畢業分配進了城。他心高志遠,卻過著落寞孤寂的日子。陰差陽錯結了婚,情感生活當然說不上有質量。偶然機會,他走上了為官之道,晉升至市長,艷遇也不斷,而情感的質量問題卻陰云密布在他的仕途。追求、掙扎、彷徨,內心中不為人所知的隱秘,何日能被純凈的陽光照拂?

官場小說容易被人誤讀,而這部小說賴以伸展的舞臺不是官場是情場,小說把權利與情欲分開,把官場中人變為日常生活中人,將他們對人性、情感的真實體驗作細致入微的刻畫表達。愛情對官員們似乎是奢侈的,多年的文學作品把他們淹沒在心機、權術、陷阱之中,而小說中要探討他們的生活質量,實際上是官場小說的人性回歸,從某種意義上說小說探討的是當代人精神的困境,十多年的奮斗、掙扎,我們的社會制造出多少成功人士?在那些豪情萬丈春風得意的表情后面,是不是又程度不同地存在著形形色色地生活質量問題?

關于青春和愛情我們讀到無數優美的篇章,可官員的青春是不是青春?官員的愛情是不是愛情?邵麗把筆墨落在了這樣一種特殊人群的情感生活狀態上,冷峻而調情,溫馨而殘酷,是一種拷問,也是一種悲憫。

邵麗的這部小說以其流暢的語言、好看的故事、反映當下現實生活而受到各刊物熱捧:《小說選刊》長篇專號、《小說月報原創版》、《中華文學選刊》同時轉載并獲首屆“華夏作家網杯”文學大獎賽特等獎。
 
序幕

含含做夢都不會想到,她竟然在這三天里從了三個男人。幸虧那時她的爹和娘已經死了,要是人死了真的有靈魂,他們非得從土里拱出來再死一次不可。
 
楔子

含含做夢都不會想到,她竟然在這三天里從了三個男人。幸虧那時她的爹和娘已經死了,要是人死了真的有靈魂,他們非得從土里拱出來再死一次不可。

若干年后,含含臨終閉上眼睛的那一刻,她并沒有看到小鬼們來索拿她的命,她看到的全是昔時家里的富麗。要過年了啊,后院兒里掛滿了剝得赤條條的豬和羊,就像它們是從地底下一叢叢地長出來似的,一串串的魚兒成群結隊地掛在瓦檐下,吃驚地看著陸地上袖著手游動的人們。含含聽下人說,光禮花和炮仗,就得花去幾百個大洋,張燈結彩的鋪張更不知要花去多少金銀。新油漆過的門上,窗欞上,樹上,都結著花燈,就連院子里每個防火用的大缸都系上了大紅的絲帶。

含含她爹才四十幾歲,不老。爹穿著嶄嶄新的緞子棉袍,一只手背在身后,一只手窩著一把精致的紫砂小泥壺,不時地對著壺嘴兒吸溜一口,故意鈍著臉其實是透著滿腔得意地沖含含的娘吼:哎!我的太太啊!買的鞋子都可以開鋪子了!

也沖含含吼:含兒啊,不許再亂買東西了。否則送婆家的時候可就沒有嫁妝了!

含含的爹是南京城里的大絲綢商人。他飽讀詩書,被儒雅之氣和財富滋潤著,隨便往哪兒一站,都能讓人看出他的不同凡俗來。但在家里,他還是喜歡做一個傳統的老太爺,嬌妻寵兒,倚老賣老。他的喊其實是一種賣弄,在家里一大一小兩個女人面前,堆砌男人的驕傲和成就感。如果她們真不去買東西了,他就會親自大包小包地買回來,哪怕買回來堆在那里沒用,他還是要買。他喜歡看著票子大把大把出去,然后又大把大把地回來。就像一個養鴿人看著鴿群呼啦啦地放飛,又撲棱棱地回來一樣。那個得意啊!

含含認定那天是該有喜事發生的。

一大早還沒有起床,就聽見窗外的桂花樹上有兩只鴉雀兒在聒噪。那是南京城最多的一種鳥兒,普遍得就像那些穿著長袍馬褂起早遛鳥的老爺子一樣。爹的那些商道上的朋友總是說,這些個鴉雀兒!爹就會接著他們說,唉!這些個鴉雀兒!要是她的奶娘活著,她就會跟含含說,乖乖兒啊,要有喜事了。或者說,今天可得當心,看這鴉雀兒叫的,早報喜晚報憂啊!這鴉雀兒一大早的叫,正合著含含掩飾不住的喜悅心情。

含含瞞了爹和娘,偷偷從家里跑了出來。說是日本人要打到城里來了,滿世界的人都鬧哄哄的,誰家有閨女也不會這會子放出去。聽說總統府里的人都躲出去了,有錢的人家也都急惶惶如喪家之犬,紛紛找地兒藏起來。王老板也想走,可太太怕出去受苦。她說的也在理兒,到哪里還不是做我們的生意?再打再鬧,還能不穿衣服了?

想想也是,他們兩家人都是好幾代之前漂到城市里來的,在外地都沒有了親戚,更沒有個滿意的去處。女兒含含不知道為什么是死活不愿意走。兒子去年剛在總統府捐了個事,好歹是有公差的人,走不了。眼看著仗一天天打起來,炮聲恍惚就響在耳邊,王老板要走的打算就給耽擱了。

王老板且不說顧及自己的生命,若是他能知道一點點后來女兒的結果,就是拼

盡家產拼了命他都會逃出去的。

含含這幾日快要急瘋了。她幾乎是二十四小時被她的娘看著,到茅房都恨不得跟著去,更不要說是出去找同學玩兒了。可是今天她說什么都得出去,她要去見一個人,一個特殊的人。

昨天傍晚王家來了個姑娘,說是含含的同學。含含的娘原來也見過,知道是城北吳家的小姐。那吳家是做藥材生意的,城里好多條街上都開著鋪子,文廟后面有半條胡同都是他們家的宅子。吳家的姑娘挺招人喜歡的,說話一板一眼,落落大方,一看就知道是大家出來的女孩兒。

含含娘不是個有心計的女人,也并非嫌貧愛富,她只是覺得女兒和這樣家庭長大的孩子交往讓她更安心。娘忙著去張羅點心,那姑娘卻只待了不大一會,沒等娘端著點心過來就走了。娘還直納悶,問含含,這大老遠的從城北跑到城南來,怎么沒說幾句話就走了?

含含是有了秘密的人,她的爹和娘都還不知道。并不是她刻意隱瞞著不說,她只是覺得這事要由別人來說,由她說不合適。含含雖是被金枝玉葉地捧著長大,卻還是個懂得分寸的孩子。

吳家的大公子克凡本來是在上海讀書,這幾日因為上海吃緊,家人要商量出去避難的事情,特意被父母召了回來。他已經給含含想法子送了幾回信約她出來見面。但含含被母親監視著,一直不得脫身。妹妹昨晚看哥哥焦急的樣子,心里比他還急,仗著父母的幾分寵愛,半嬌半嗔地過去把這件事情跟父母說了,還直催著讓他們出面去找含含的父母提親呢。父母聽說是綢緞莊王家的女兒,對這件荒唐的婚事倒還真的沒什么意見,只是這個時機讓他們猶豫。爹說,兵荒馬亂的,哪里是說親的時日?仗打完了再說吧!

見他們這樣說,克凡也沒什么可說的。但他卻堅持讓家人先走,自己和含含見一面,再去找他們。

那含含出門就叫了黃包車直接往夫子廟那里奔去。車輪滾滾,含含的心情也像車轱轆似的忽忽悠悠。她的頭發被風一縷一縷地吹到后面,衣服也灌滿了風,她感覺自己快飛了起來。夫子廟過去就是他們見面的老地方,那里人雜,不起眼,而且離家不算太遠。

少女含含的心一路嘣嘣地跳,馬上就要見到克凡,她都要開心死了。她只想著去和她的情郎相會,她卻絲毫都沒有料想到,就在這么短短的一天,她的家,還有整個中國歷史將要發生什么樣的變故。

含含下了車,一眼就看到高大俊秀的克凡立在那里等她。她立馬就碎著步子跑起來。克凡也迎著她跑,跑到一處卻又笑著嗔怪她:這么大的姑娘不知道羞,這般瘋跑成個什么樣子

了!

含含不說話,很嬌羞。過去就在他的背上偷偷掐了一把,說,今兒帶我到什么地兒玩?

克凡把含含的肩膀搬過來朝向自己,他看著她的眼睛說,爹娘和弟弟妹妹們昨兒晚上已經走了,因為惦記著你,所以才留下來了。

含含攬著克凡的腰,把頭靠在他的胸膛上,許久才說:我爹也一直說走,我堅持不走。我也是好不容易才逃出來的啊!

然后又變得快活起來:快說,你還沒告訴我,今天怎么玩兒啊?

克凡嘆了口氣,說,國破尚如此,我們還能怎么玩兒!說不定今兒明兒的就得

分開一陣子了,我可是只想和你說說話兒。他手指著一個方向說,我四舅舅家離這里挺近的,他們前天也走了,家里只有下人,還說讓我在走前幫助照看著。要不我們就去他們那里?家里又安靜,又有茶水點心什么的。

這天的風很大,風一吹就把遠處的槍炮聲給刮了過來。含含凝神聽,好像要算算這聲音距離他們有多遠。雖然她的心里對于要打的仗沒有一點實際概念,但被他們故意弄出來的生離死別的憂傷氣氛,還是充塞在兩個青年的心頭。

她點了點頭。兩個人就拉著手去了克凡的舅舅家。

那天含含穿了粉色織錦緞子旗袍,邁了小步,走得嬌喘吁吁的,越發把一個十七大八的女兒家招搖得嬌嬈萬分。克凡看她的眼神都變得怪怪的了。

到了舅舅家里,含含已經出了一身小汗,撒著嬌喊口渴。克凡等不得下人走開就在她的粉臉上啄了一口。等茶水和點心上來,克凡就吩咐下人,不招呼不要再過來了。

掩了門,兩個人馬上偎在一處。含含喝了水,嚷著要看新房。這舅舅是外婆家的老兒子,上個月剛結的婚,屋子里的喜氣還很濃郁。東廂房里婚床還是嶄新的,銅床是西式的,不帶頂,床頭架子上面鏤刻著一對摟著親嘴的外國小人兒。含含贊他們新派。克凡就說,我們就買一張比他們還新的。

含含噘著嘴說:還不知要等到什么時候呢!我天天想你,好像這一天漫長得永遠也來不了一樣。

我的父母已經同意了,等仗停下來,他們就去提親。趕得快了說不準明年還來得及抱上BABY呢!

你要死呀你!含含去打,克凡順勢把她摟倒在了床上,兩個人就在床上滾,把個銅床弄出一片好聽的當當的聲響。

含含后來想起,是克凡解了她的旗袍扣子。她拒絕他,克凡就在她身上瘋狂地吻,眼淚都下來了。他說,含含,現在是戰爭啊!說不定我們永遠都不能再見了啊!如果得到了你再死,我就算有了一個完美的人生了。

含含就去捂他的嘴,然后把自己脫得一絲不掛。

事兒完后含含就哭起來。她不是為著自己失了貞潔,也并不是擔心后來的事情,她只是疼得哭起來。含含十七歲了,十七歲的含含其實還只是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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