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膚
字號

農民帝國

點擊:
該書以改革開放三十年為背景,以郭家店的發展變化為藍本,以郭存先的經歷為線索,細膩而深刻地描寫了一群農民起伏變化的生活,入木三分地剖析了金錢、欲望、權力對人性的沖擊。郭存先開始不過是個從事著古老行當——砍棺材的手藝人,走南闖北,見識了太多的死人,也結交了各式各樣的人物。他最初的人生目的只為活命,到后來卻變得富甲一方,在發跡的漫漫長路上,他什么活兒都干過,什么招兒都使過。他本是一個本質善良而勤奮的普通農民,不計名利、甘苦,這樣一個好人,在從貧窮到暴富的過程中,卻無法抑制自身的欲望在權力和財富中無限膨脹……在對自己建立的強大經濟實體的把握和控制中,他成為了一個名副其實的“統治者”。土皇帝終于深陷囹圄,“帝國”不再,郭家店去向何方?

蔣子龍1941年生于滄州。1961年畢業于海軍制圖學校,做海軍制圖員。1965年復員到天津重型機器廠。1962年開始發表作品,曾發表:《喬廠長上任記》《拜年》《赤橙黃綠青藍紫》《燕趙悲歌》。著有長篇小說《蛇神》《子午流注》《人氣》《空洞》。出版了《蔣子龍文集》(八卷)。曾獲全國優秀中短篇小說獎。現任中國作家協會副主席、天津作家協會主席。

1龍鳳合株

郭家店——并不是一家買賣東西的店鋪。而是一座有著近兩千戶人家的村莊,坐落在華北海浸區大東洼的鍋底兒。當村的人說這里有雨即澇,無雨則旱,正合適的年份少。平常能吃糠咽菜算是好飯,最出名的是村里的光棍特別多。歷來這個地方有個不成文的規矩,誰要在郭家店用磚頭打死了人,可以不償命、不定罪,那肯定是誤傳,要不就是吹牛。

郭家店壓根就沒有過磚,這是個土村,滿眼都是黃的和起了白堿兒的土,刮風瞇眼,下雨塌屋,因為所有房子都是泥垛的或土坯壘的。沒有一塊磚的村子,怎么能用磚頭砍死人呢?

住在郭家店村里的郭德貴,像土坷垃一樣老實巴交,他娶了鄰村苗莊高家的姑娘,拜堂后的第二年就生下一對雙胞胎兒子。村里的先生按照輩分給起了兩個響亮的名字:郭敬天、郭敬時。并對郭德貴解釋說,他有老天作美,時來運轉該交好命了。他的父親實際是他的大伯,因為絕戶才過繼了他當兒子,到他這兒卻一塊兒來了兩個兒子,這還不預示著要興旺發家嗎?男人這一輩子的任務他一下子就完成一半了,剩下的一半就是給兒子蓋兩間房子,讓他們能娶上媳婦。

郭家進人添口一下子多了兩張嘴,窮人家的“圣寶貝”,同時又是討債鬼,全家得圍著他們轉,有點好東西全都塞鼓到他們的肚子里。沒有幾年工夫,高興有了后的爺爺奶奶,卻在高興和滿足中先后被熬巴死了。

敬天、敬時這兩個小子倒是命硬,壯壯實實地長成了半大小子。看著孩子一天天長大,本該高興的郭德貴卻心慌了,他必須早做準備,好給孩子們蓋房子。

誰都知道,農村有三大累:脫坯、耪地、拔麥子。從挖土、合泥、脫坯到砸夯、砌墻、上脊,這些重活兒都是郭德貴一個人頂下來的。就在房頂鋪好葦子,他用麥滑秸和了泥,然后甩開大鐵锨,一锨一锨地像發炮一般往房上撩……撩著撩著忽然眼前發黑,嗓子一癢,“噗”地噴出一口鮮血。他睜大眼,想一較勁把那锨鮮紅的泥巴甩上房頂,不料兩臂沒有使上力,嘴里發腥,鮮血一口接一口地向外噴,他想合嘴卻合不上了,最后竟變成一股血柱激射出來……他整個人隨之癱倒在泥堆上,渾身抽搐,眨眼的工夫一個大活人便氣絕而亡。

郭寡婦埋了丈夫,再請人給新房抹好了頂子,家里的糧食也就全折騰光了。她鎖好房門,將臉往下一拉,帶著兩個孩子就外出討飯去了。天津、北京、口外、關外,幾年工夫她可跑了不少地方。她討飯有個規矩,賠笑挨罵吃苦受罪求爺爺告奶奶下賤受欺辱只有她一個人頂著,決不讓兩個孩子活得不像人,每到一個處先找好落腳的地方,讓兩個孩子等在那里,她討回飯來給他們吃,討得多了會有自己一口,討得不多就先濟著孩子們吃。她默默地接受了丈夫的全部心愿,必須維護好老郭家的根脈,將兩個孩子有模有樣地養大成人。

敬天、敬時很快就長成了大小伙子,這哥兒倆長得如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一樣的方臉直鼻,一樣的長胳膊大手,天生都是干活受大累的坯子。孩子大了,怎么忍心看著讓老娘一個人受累。哥哥郭敬天性情悍暴、狡黠,長這么大就好像沒有能讓他憷頭的事,跟老娘在外面闖蕩這些年,這兒看點門道,那兒學點手藝,竟練成了一個能耐勁兒,修農具、做門窗、釘馬掌、補鍋鋦碗甚至制作禮佛的香火全能拿得起來,。而老二郭敬時,性情就敦厚溫和的多,不多說不少道,凡事都聽哥哥的。

后來娘兒仨再出門就是哥兒倆輪流挑著一副擔子,擔子的一頭放著香和敬天的木匠工具,另一頭是個筐頭子,坐著郭寡婦。做香并不難,剝榆樹皮軋成面兒,再參上點香料、鋸末就行了。所以一路有買賣就做買賣,攬到活就干活,沒有買賣也沒有活干的時候郭寡婦就討飯。到以后稍微有點年成,日子一松快,郭寡婦和老二敬時就不再出去了,只有郭敬天一個人外出賣香,捎帶著找點活干。四鎮八鄉,串街進戶,好歹賣點香就有活錢可賺,再順手找到點活干,主家一般都會管飯,不僅能吃飽肚子也還能掙到點錢,沒有錢的也會給糧食,所以他們家的小日子漸漸就算緩起來了。

日子一緩起來郭寡婦就準備辦大事了,那就是給兒子們說媳婦。她剛一興心張羅,就趕上了一場秋澇,七天七夜的雨,村子四外成了一片汪洋,這樣的澇雨不知什么時候會停,別的莊稼沒有辦法了,那半畝花生已經有八九分熟了,再不搶回來就會被漚爛!老大不在家,她抓起口袋,叫著老二就沖進雨里。在沒膝深的地里將雙手插到泥里去一顆顆地摳……娘兒倆冒著大雨整摳了一天,花生是收上來了,她的十個指甲卻都摳掉了,同樣也在泥里摳索,老二的手指甲就一個都沒有掉……

雨停了以后,她把上鍋爆干的花生仁摻進炒熟的黑豆里,一并拿到集上花錢做了十幾個巴掌厚、筐頭子般大小的花生豆餅,大災之年這可是救命的寶貝。等到大水一退,南邊的災民就一撥接一撥地涌過來,她用兩張花生豆餅換了一個十七歲的安徽姑娘。

成親的當晚,娘把敬天和新媳婦推進里屋,自己和老二敬時在外間屋鋪上秫秸打地鋪。敬天在里屋的炕上越想越不是滋味,倒了還是沖出來,把娘和兄弟拉進了里屋的炕上。新娘子叫孫月清,吃了兩天飽飯后精神立馬就緩上來了,清清秀秀地挺招人愛。郭寡婦在外人面前擺出一副心滿意足的笑模樣,在兒媳婦面前卻總有點過意不去,讓人家成天跟婆婆、小叔子擠在一個炕上算怎么一回事!她心里盤算著在旁邊再接出一間屋子,下一步好給老二再說個媳婦,她這一輩子的大事就算圓滿了,對得起沒有福氣的丈夫,和老郭家的祖宗。

兩個兒子都有的是力氣,脫坯、和泥,再壘出一間屋子不算很難,中間開個門,跟老房子連在一塊便成了一明兩暗的三間房,不等干透了郭寡婦和敬時就搬進了新屋子。就在一順百順的時候,郭寡婦的如意算盤被老二郭敬時的婚事給絆住了,她托人說和,卻沒有一個能說成了。

時間一長村上就有了閑話,說郭敬天哥兒倆實際上是共娶一個老婆,有的說是一個月一換,有的說是按單雙日一天一倒。后來孫月清生了兒子郭存先,有的說像他爹,有的說像他叔,直到兩年后孫月清又生下二小子郭存志,緊接著又生了閨女郭存珠,村里人的閑話也亂套了,說郭家這哥倆真不愧是雙胞胎,在這種事情上也平分秋色,大兒子存先肯定是老大郭敬天的,二小子存志更像郭敬時,可老閨女存珠像誰呢?都像又都不像,還是隨她娘……

哥兒倆娶一個老婆在郭家店并不稀奇,還有的哥兒仨、哥兒四個只討一個老婆哪,以郭寡婦的心性不會真在意這些閑言碎語,哪里的寡婦不受氣,一個寡婦帶大兩個兒子,而且日子過得還不錯,那些眼紅心氣的人說多難聽的都有。不管誰是誰的孩子反正都是親哥兒倆的,沒有外賣,比你們娶不上老婆將要斷子絕孫強多了。

真正讓她提著心的是,老二郭敬時根本沒有心思要說媳婦,因為他喜歡自己的嫂子,甚至比他哥哥更愛他的嫂子,每當郭敬天數落媳婦,從小就對哥哥充滿敬畏和百依百順的敬時,總是站在嫂子一邊,跟哥哥爭。郭寡婦擔心大兒子的脾氣,他可是什么事都做得出來的,村里的閑話他不可能沒有聽到過,就怕哪天他急了眼拿斧子劈了敬時啊!

這一天還沒到,郭敬天自己卻被刺刀挑了。那是一九四三年夏天,二十九軍的大刀隊在津浦線邊跟日本鬼子打了個大勝仗,然后來到大東洼休整,就駐扎在郭家店。郭敬天看到賺錢的機會來了,就到東洼鎮集上現買了黃黏米,做了一大鍋切糕擺在村口的兩棵大樹底下賣。大刀隊的一個排長吃了切糕卻不給錢,郭敬天不依不饒告到了大刀隊的隊長那里。

隊長火了,這還了得,大刀隊能讓日本鬼子聞風喪膽,就仗著紀律嚴明,哪能容忍這種丑事,立即責問那個排長。排長卻死活不認賬,隊長就跟郭敬天叫板,問他敢不敢對自己的告狀負責?隊長要在他的切糕攤前用刺刀挑開排長的肚子,如果里面有切糕,排長就活該被挑死,隊長替他補上切糕錢。如果排長的肚子里沒有切糕,郭敬天就得償命。


郭敬天不能含糊了,如果他含糊就證明剛才是告黑狀賴錢,便當場點頭應下這場官司。于是在眾人的圍觀下,隊長真的一刺刀捅了下去,翻開排長的肚子,果然在里面找到了切糕,郭敬天得到了賠償。到晚上一個當兵的又敲開了他家的門,交給他一筆錢,說部隊明天一早就開拔,隊長說他的切糕做得好吃,讓他再做一鍋,天不亮送到村口的兩棵大樹底下。

郭敬天連夜將切糕做好,不脫衣服打了個盹,看著天稍微有點開亮,沒有驚動家里人,一個人悄悄用小車推著切糕出了門……大刀隊確實在當天的后半夜就撤走了,可是天亮后有人發現郭敬天死在了兩棵大樹底下,同樣也是被人用刀開膛破肚,車上的切糕卻紋絲未動。他的弟弟郭敬時守在旁邊,兩眼發直,口吐白沫,像是被嚇傻了……傻不傻的倒說不準,被嚇啞巴了倒是真的,從那一刻起他就不再說話。

好強的郭寡婦,遭此變故竟一病不起,不到一個月就撒手追大兒子去了。苶呆呆的郭敬時本就從沒有當過家、主過事,先埋了哥哥緊跟著又葬母,漸漸地竟完全變成了另外一個人,臉上不知多長時間沒有過水兒了,頭發老長,臟兮兮地披散下來遮住了大半個臉,大白天的也如活鬼一般。
英超和西甲转播